東行。

09年的年底，一陣兵荒馬亂，日以繼夜的，總算是在耶誕之前把該做的工作趕完。完工的隔日，趕往搭乘清晨六點十一分的火車，一路向東。上車時，天色仍未亮，將明未明，空氣中瀰漫一股濕涼，心裡卻感到幾近焦慮的期待與溫暖。

踏出花蓮火車站，溫煦的陽光灑落一身，抬眼望見遼闊乾淨的藍色天空，連日來的困頓與疲倦，頓時消散無蹤。

最親愛的朋友們提前從專題落跑，驅車前來接我。返往壽豐途中，捨不得把窗戶搖上，看著山的顏色、天空的顏色與冬陽的顏色錯落，將每口空氣都吸得飽滿。好像很久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呼吸這件事，大口大口的呼吸，當下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傑克與魔豆裡的那株神奇植物，努力進行光合作用，然後貪婪的將肢體延展，枝芽迅速地攀沿出車窗，往天空而去。

回到西部一段時間後的我，逐漸習慣天空總是被雜亂的建築物切割得破碎，習慣出門就該戴上口罩面對無止盡的車潮、喇叭聲與紅綠燈，習慣看不見山的稜線聽不到海的潮聲，習慣所有景色都灰灰白白面無表情，連人的影子似乎都淡了。

逐漸習慣了這些的我，很難想像甫踏出朋友的住處，看見的就是這樣的景色。

朋友說我是lucky star，花蓮已經陰雨一個多禮拜，太陽卻在我來的時候露了臉，友善地將陽光留給花蓮。趁著好天氣的那兩天，我們開著車，沒有特定目標的，順著台九與台十一線，四處兜風，到處走走繞繞。觸目望去，風景清澈色彩飽和，天空與海無邊無際的藍，各種層次各種情緒的藍，像是不斷挑戰我視覺所能接受的限度，每轉個彎，下個街角就會出現新的驚喜。

回了學校，看看老師。不知道為什麼，只要看到老師們仍充滿活力，堅持為一些事情或理想努力的姿態，就覺得自己已然被鼓舞。

當我抱著一個我覺得很美的故事，闖進新的時間與空間，走了很長一段路，回頭時卻發現當初說故事的人還站在那裡，再見面時他還是會不厭其煩的細細講述著那個故事給我聽，尤其那些我覺得最美且深信不疑的片段，再次從他們的口中被形容，用一樣昂揚的語氣、發亮的神采，這是我能想到最幸福而美好的事。

我們也回到了七星潭，那個大一時，曾和同學一起徹夜堆碉堡看星星的海灘。


海水正藍。

我忽然想起《送行者》裡的片段，透過挑選的石頭，將自己當下的情感傳遞給對方。於是我們撿起一顆顆的石頭，互相贈與，猜測彼此心裡的話。

有趣的是，一個自己用漂流木製作復健工具的阿伯，復健到一半，竟然也走過來送給我好幾顆石頭，然後揚長而去。我看著手中大大小小的石頭，覺得這真是一趟友善的旅程，天氣友善、風景友善、朋友友善、就連路人都友善得令人莞爾。最後我帶走了其中一顆小小的玫瑰石，當作這趟友善旅程的紀念。

感謝花蓮的好天氣，感謝還是一個模樣的老師們，感謝永遠這麼熱情招待我的好朋友們，和你們相聚的每個時刻，我珍而重之的將其壓縮、研磨，存放入甕，埋藏在一棵大樹下。

於是我便靜靜的等待，等待歲月，等待風霜，等待下下一段旅程的起始。

逝者如斯，我還保有一甕芬芳醇厚，愈陳愈香。